看不见的权力：味道

我们太习惯味道了，习惯到不会去刻意谈论，但却不可能生活在没有味道的世界里，正如不可能不呼吸。当我们开始认真审视气味，会发现它不仅仅与鼻子有关。

呼吸即嗅觉，这是我们无法拒绝的感官体验。合上眼睛可以不看，戴上耳塞可以不听，闭上嘴巴可以不说，不伸手可以不触碰，但紧捂鼻子就真的不能活了。呼吸，是没有办法不进行的生命体验。常言道吃什么会塑造我们自己，住在哪里去哪里会影响周身气场，而闻什么也一样时刻影响我们。

略焦糊的鸡蛋味对某个人，或许是自己第一次学会做饭的那一天的记忆压缩包；某种面霜的味道或许代表的是某一年的冬季；这些除了自己，旁人是难以理解甚至难以用各种形式分享的。无论嗅觉记忆是好是坏，都只能自己消化。

从科学上讲，嗅觉和情绪记忆都来自于杏仁核。情感难以标准化衡量，嗅觉也同样如此。然而女性之间是有着共享气味记忆的基础的。

2014年发表在PLOS ONE期刊上的一篇研究发现，女性嗅球中的细胞数平均比男性多40%到50%。嗅球是大脑中第一个接收和处理从鼻子传来的嗅觉信息的区域。于是可以想象，或许有某种气味女性会觉得十分强烈，而男性却不觉得。

女性本身还有着独特的嗅觉周期。大量的论文研究表明，受雌激素的影响，女性嗅觉的敏感度在排卵期达到顶峰。Doty等人在1981年进行了有关嗅觉敏感度和月经周期关系的研究。研究人员在女性的三个月经周期阶段（月经期、排卵期、黄体期）测试了她们对五种不同气味的嗅觉阈值。结果表明，女性在排卵期的敏感度显著高于月经期和黄体期。

群体差异和周期性的变化，让女性对气味的体验更加流动，更难以用标准化的语言阐释。这也恰恰解释了为什么女性的嗅觉体验容易被边缘化：感知本身是波动的，就更难纳入标准体系；女性在不同时间对气味的敏锐体验被打上“情绪化”、“女人善变”的标签。

人类DNA里似乎自带对有害气味的警惕。二手烟味、臭味、馊味，这些代表的是对健康的威胁。于是自然而然的，对于香味的追求就显得十分合理。但并不是所有自然产生的味道都是香的。汗味，身体分泌物的味道，这些都和“香”毫无关系。女性生产后的分泌物甚至被叫“恶露”，更是将正常气味与腐臭、不健康强行联系在一起。即使不在生产期的女性，也会被兜售“去私处异味”的产品。除了“月经羞耻”外，女性本身的气味也被扣上“异味羞耻”的帽子。到底“异味”在哪里？和什么相比是“异”？为什么生物性气味不能容忍？同为生物性气味的汗味为什么会被冠以“男人味”、“阳刚气”的名头？

当女性被要求保持干净、清香的时候，实则是在被要求消除生物性气味，即使出汗也需要是香汗。这种要求是对女性人性的否认，汗液的自然功能转化为取悦他者的审美符号。厌恶腐臭是保护生命的本能，但不可以被挪用于规训女性的身体，要求女性净化自身。

净化之后，女性被期待填满的是另一套气味编码。

“女生都是香香的小蛋糕”。打开购物软件搜索香水，如果想找非花香味的香水，最快捷的方法就是搜“男香”。花香几乎永远被归为“女香”，尽管它的确可以女男都使用。讽刺的是商场、公共场所、甚至高端商场的卫生间里的空气清新剂基本都是花香、果香、木质调。这些空气清新剂的标语都是“清新”、“自然”、“无害”。“女香”就等于无害吗？女性化就是清新吗？花香是女是男还是空气清新剂？为什么没有烟草味皮革味这类“男香”作为空气清新剂？

更符合现实的“男味”应该是二手烟。没有空气清新剂的地方大概率充斥着二手烟的味道，这是最明目张胆的气味占领。吸烟者在公共场所、电梯间、楼道、餐厅理所当然地制造有害气体，而上前劝阻却有可能听到吸烟者不耐烦的反驳。

更讽刺的是，烟草味在香水里被划分为男香，且烟草味香水的广告往往按时烟草是性感的、成熟的、有品位的。各类文艺作品让男性角色不分场合吸烟，以突出其人物性格和魅力，同时默认周围的女性角色习惯于被迫吸入二手烟。

现实生活中的二手烟有品位吗？沾染在毛呢大衣上怎么也去不掉的刺鼻有害烟味代表成熟吗？现实和商品世界的两极反转实则揭示了气味权力的本质：谁有权制造气味、定义气味、拒绝气味，远比气味本身重要得多。

气味政治关乎谁有权让你必须闻，谁有权把伤害定义为品味，谁有权让整个社会对一种暴力视而不见。

空气清新剂本身的功能是为了让人放松且舒适，需要无害无侵犯性、无存在感。 这种无害气味、广泛使用的气味，恰好就是刻板印象下的女性的味道。一方面用着存在感低的味道，这种味道常被烟草味破坏，另一方面又在商品中极力给烟草味打上赞美标签，割裂又讽刺。

饭店广告常用“妈妈的味道”、“家的味道”作为宣传语。母亲的职责与做饭捆绑，“妈妈味道的菜”被各类商家广泛宣传和包装。为什么“妈妈的味道”是具有集体记忆性质的，“爸爸的味道”却没有，或者“爸爸的味道”与“妈妈的味道”截然相反？

“妈妈的味道”是一种被语言浪漫化的女性气味。当商家打出“妈妈的味道”这个标签时，往往代表它们的商品是美味的、性价比高的、温暖的、充满爱意的。“妈妈的味道”代表的是经过驯化的味道，甚至暗含的是对无偿家庭照料劳动的浪漫化，母职被变为可消费的情感商品。而未经驯化的气味，汗味、血味等其他生理性味道，被系统性抹除了，甚至汗味都有全归为男性专属的趋势，毕竟“香汗”这种词语几乎专属女性。在“妈妈的味道“这类宣传语的逻辑中，母亲可以是劳动的、无私奉献的、朴实温暖的，却不能是生物性的；这种对气味贴以母亲的现象就是母职规训的气味化体现。

气味规训更直接的体现是所谓“祛除异味”的护理液。随手一刷社交软件，就总可以看到青春期的女性因为过度清洁导致妇科问题。有关护理液的广告永远打“清新”、“私密”、“远离尴尬”的标语，却从来不说过度清洁会造成什么后果，去除所谓异味仿佛是更重要的任务。

阴道本身就有大量乳酸杆菌，目的是为了保持阴道健康。阴道pH值一般在3.8到4.5之间，而这种强酸性环境对于大多数致病菌是极为不利的。换句话说，女性的阴道是一个高效的、具有自我清洁功能生态系统。而这套系统，完全不需要频繁的祛除异味。商家所说的异味是什么？是女性的分泌物的味道，是未经驯化的味道。

这种未驯化的味道仿佛提醒道：女性是有欲望的，有“原始性”的；这并不符合父权构造的女性：干净、精致。男性分泌物的味道有专门的商品去祛除吗？男性的“异味”需要祛除吗？同样是生物性气味，女性的需要祛除，男性的被做成商品、甚至卖给女性，这就是对女性主体性的否定。

追问什么是女香，什么是女性的味道，不如去探寻什么是人的味道，什么是出汗后必定会有的味道。愿意搭载女司机的网约车不是因为“女性就是香香的”，而是因为更大几率不让车内乘客吸入有害气体或者面临骚扰威胁。无害香气不是女性的味道，汗味、经期气味、甚至于母乳味这些存在感更高的才是女性作为一个人的味道。“女性专属气味”这个概念存在太久了。

女性从来不是香香小蛋糕，因为没有哪个小蛋糕有大大小小的汗腺，流汗、发热、分泌、排泄、长出毛发，帮助我们的身体持续进行代谢、免疫和自然调节。

回顾以上种种，我们会发现气味从来不是单纯的“私人感受”。气味无处不在，如同权力；气味直接产生和作用于身体；气味可以用来标记身份；气味可以规训身体甚至思想，而因为其没有实物，毫无痕迹。

女性不知不觉试图消除自己生理性的味道，然后不知不觉接受“烟味=男人味=成熟”的理念，在被迫吸入二手烟时沉默，不知不觉购买社会建构的特定“女香”女性味，最后在任何一个环节感到不对劲时被要求“别那么敏感“，即使生理构造就决定女性就是对气味感知更敏锐。

气味因为无形的缘故，让这套系统运作的如此丝滑自然，以至于我们很少去质疑一些不合理的现象：为什么有些气味可以侵占，有些气味被要求隐藏？为什么女性为自己的生物性气味羞耻，却要被动接受有害气味？为什么女性对气味的感知，会被他人质疑？谁有权存在，以什么样的方式存在？

我们该如何理解气味？

答案就是：用身体去感受、体验，然后相信它。

相信瞬间的嗅觉记忆，相信自己闻到的味道，相信不适、愉悦、厌恶的自然情感，不再需要旁人验证。拒绝为气味贴上标签，拒绝“女人味”、“女性得体香”。气味本就不固定，难以规训。不为自己“汗是臭的”道歉，允许自己拒绝吸入二手烟等有害气体，不买“去除异味”的所谓护理液。

当我们拿到对气味的感知权，我们拿到的不仅是鼻子的自由，还是对自己身体经验的解释权：没有什么比身体更值得相信。

深呼吸，闻到什么就是什么，

不需要给它名字。

Sexual Dimorphism in the Human Olfactory Bulb: Females Have More Neurons and Glial Cells than Males

https://journals.plos.org/plosone/article?id=10.1371/journal.pone.0111733

基思-凯尔森的《气味叙事》：我们的气味

https://inhalio.com/zh/2017/07/21/keith-kelsens-scent-narrative-smell-us-part-1/

The Power of Scent: How Smell Influences Memory

https://communityneuroservices.com/the-power-of-scent-how-smell-influences-memory/

文案丨晓思

审核丨酥酥